周梦蝶 | 过去伫足不去,未来不来,我是“现在”的臣仆,也是帝皇

现实以上主义2019-12-18 19:51:03

周梦蝶

周梦蝶(1921年2月6日-2014年5月1日),本名周起述,台湾“国家文艺奖”首位获得者。出生于河南南阳。原就学于开封师范、宛西乡村师范,由于家境及战乱肄业,1948年去武汉求学未成,生活无着投军,后随军撤到台湾。1952年开始发表诗作,加入蓝星诗社1959年4月自费出版诗集《孤独国》,销路不佳。1965年7月出版诗集《还魂草》,受到诗坛瞩目。周梦蝶是诗坛少有的蜗牛派,创作半个世纪,却字字珍惜,至今只出版过五部诗集《孤独国》、《还魂草》、《十三朵白菊花》、《约会》和《有一种鸟或人》。作品曾获得第一届“国家文艺奖”。


【今天,既推荐诗人周梦蝶,同时也推荐一组摄影作品。当朋友把这组照片发给我的时候,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周梦蝶



· 孤独国
昨夜,我又梦见我
赤裸裸地趺坐在负雪的山峰上。

这里的气候黏在冬天与春天的接口处
(这里的雪是温柔如天鹅绒的)
这里没有嬲骚的市声
只有时间嚼著时间的反刍的微响
这里没有眼镜蛇、猫头鹰与人面兽
只有曼陀罗花、橄榄树和玉蝴蝶
这里没有文字、经纬、千手千眼佛
触处是一团浑浑莽莽沉默的吞吐的力
这里白昼幽阒窈窕如夜
夜比白昼更绮丽、丰实、光灿

而这里的寒冷如酒,封藏著诗和美
甚至虚空也懂手谈,
邀来满天忘言的繁星……

过去伫足不去,未来不来
我是“现在”的臣仆,也是帝皇。


· 天问
天把冷蓝冷蓝的脸贴在你鼻尖上
天说:又一颗流星落了
它将落向死海苦空的那一边?

有一种河最容易泛滥,有一种河
天说:最爱以翻覆为手
迫使傲岸的夜空倒垂
而将一些投影攫入
蝙蝠一般善忘的漩涡中。

一些花底碎瓣自河床浮起
又沉下。没有谁知道
甚至天也不知道。在春夏之交
当盲目的潮汐将星光泼灭
它底唇吻是血造的。

多少死缠绵的哀怨滴自剑兰
滴自郁金香柔柔的颤栗
而将你底背影照亮?
海若有情,你曾否听见子夜的吞声?
天堂寂寞,人世桎梏,地狱愁惨

何去何从?当断魂如败叶随风
而上,而下,而颠连沦落
在奈何桥畔。自转眼已灰的三十三天
伊人何处?茫茫下可有一朵黑花
将你,和你底哭泣承接?
天把冷蓝冷蓝的脸贴在你脸上
天说:又一株芦苇折了
它将折向恒河悲悯的那一边?


· 在路上
这条路好短,而又好长啊
我已不止一次地
走了不知多少千千万万年了
黑色的尘土覆埋我,而又
粥粥鞠养著我
我用泪铸成我的笑
又将笑洒在路旁的荆刺上

会不会奇迹地孕结出兰瓣一两蕊?
迢遥的地平线沉睡著
这条路是一串
永远数不完的又甜又涩的念珠


· 囚
那时将有一片杜鹃燃起自你眸中
那时宿草已五十度无聊地青而复枯
枯而复青。那时我将寻访你
断翅而怯生的一羽蝴蝶
在红白掩映的泪香里
以熟悉的触抚将隔世诉说……

多想化身为地下你枕著的那片黑!
当雷轰电掣,夜寒逼人
在无天可呼的远方
影单魂孤的你,我总萦念
谁是肝胆?除了秋草
又谁识你心头沉沉欲碧的死血?

早知相遇底另一必然是相离
在月已晕而风未起时
便应勒令江流回首向西
便应将呕在紫帕上的
那些愚痴付火。自灰烬走出
看身外身内,烟飞烟灭。

已离弦的毒怨射去不射回
几时才得逍遥如九天的鸿鹄?
总在梦里梦见天坠
梦见千指与千目网罟般落下来
而泥泞在左,坎坷在右
我,正朝著一口嘶喊的黑井走去……

一切无可奈何中最无可奈何的!
像一道冷辉,常欲越狱
自折剑后呜咽的空匣;
当奋飞在鹏背上死
忧喜便以瞬息万变的猫眼,在南极之南
为我打开一面窗子。

曾经漂洗过岁月无数的夜空底脸
我底脸。蓝泪垂垂照著
回答在你风圆的海心激响著
梅雪都回到冬天去了
千山外,一轮斜月孤明
谁是相识而犹未诞生的那再来的人呢?


· 让

让软香轻红嫁与春水
让蝴蝶死吻夏日最后一瓣玫瑰,
让秋菊之冷艳与清愁
酌满诗人咄咄之空杯;
让风雪归我,孤寂归我
如果我必须冥灭,或发光──
我宁愿为圣坛一蕊烛花
或遥夜盈盈一闪星泪。


· 索
是谁在古老的虚无里
撒下第一把情种?

从此,这本来是
只有“冥漠的绝对”的地壳
便给鹃鸟的红泪爬满了。

想起无数无数的罗蜜欧与朱丽叶
想起十字架上血淋淋的耶稣
想起给无常扭断了的一切微笑……

我欲抟所有有情为一大浑沌
索曼陀罗花浩瀚的瞑默,向无始!


· 祷

帝呀!我求你
借给我你智慧的尖刀!
让我把自己──
把我的骨,我的肉,我的心……
分分寸寸地断割
分赠给人间所有我爱和爱我的。

不,我永无吝惜,悔怨──
这些本来都不是我的!
这些本来都是你为爱而酿造的!
──现在是该我“行动”的时候了,
我是一瓶渴欲流入
每颗靦腆地私语着期待的心儿里的樱汁。


· 云
永远是这样无可奈何地悬浮著,
我的忧郁是人们所不懂的。

羡我舒卷之自如么?
我却缠裹着既不得不解脱
而又解脱不得的紫色的镣铐;
满怀曾经沧海掬不尽的忧患,
满眼恨不能沾匀众生苦渴的如血的泪雨,
多少踏破智慧之海空
不曾拾得半个贝壳的渔人的梦,
多少愈往高处远处扑寻
而青鸟的影迹却更高更远的猎人的梦,
尤其,我没有家,没有母亲
我不知道我昨日的根托生在那里
而明天──最后的今天──
我又将向何处沉埋……

我的忧郁是人们所不懂的!
羡我舒卷之自如么?


· 雾
从一枕黑甜的沉溺里跳出来,
湿冷劈头与我撞个满怀──

回教女郎的面纱深深掩罩着大地,
冥蒙里依稀可闻蜗牛的喘息;

夸父哭了,羲和的鞭子泥醉着
眈眈的后羿的虹弓也愀然黯了颜色;

而向日葵依旧在凝神翘望,向东方!
看有否金色的车尘自扶桑树顶闪闪涌起;

小草欠伸著,惺忪的睫毛包孕著笑意:
它在寻味刚由那儿过来的觭幻的梦境

它梦见它在葡萄酒色的紫色海里吞吐驰骤
它是一头寡独、奇谲而桀骜的神鲸……

当阳光如金蝴蝶纷纷扑上我襟袖,
若不是我湿冷褴褛的影子浇醒我

我几乎以为我就是盘古
第一次拨开浑沌的眼睛。


· 有赠
我的心忍不住要挂牵你──
你,危立于冷冻里的红梅!

为什么?你这般迟迟洩漏你的美?
你把你艳如雪霜的影子抱得好死!

梅农的雕像轻轻吟唱着,
北极星的微笑给米修士盗走了……

雪花怒开,严寒如喜鹊窜入你襟袂
噫,你枕上沉思的缪司醒未?


· 徘徊
一切都将成为灰烬,
而灰烬又孕育著一切──

樱桃红了,
芭蕉忧郁著。

他不容许你长远的红呢!
他不容许你长远的忧郁呢!

“上帝呀,无名的精灵呀!
那么容许我永远不红不好么?

然而樱桃依然红着,
芭蕉依然忧郁著,
──第几次呢?

我在红与忧郁之间徘徊著。


· 除夕
一九五八年,我的影子,我的前妻
投了我长长的恻酸的一瞥,瞑目去了……

但愿“新人”不再重描伊的旧鞋样!
她该有她自己的──无帮儿无底儿的;

而且,行动起来虽不一定要步步飏起香尘──
你总不能教波特莱尔的狗的主人
 绝望地再哭第二次


· 又踅过去了
又踅过去了!
连瞥一眼我都没有;
我只隐隐约约听得
他那种踌躇满志幽独而坚冷的脚步声。

“已没有一分一寸的余暇
容许你挪动‘等待’了!
你将走向哪里去呢?
成熟?腐灭?

这声音沉默地撞击着我如雪浪
我边打着寒噤,边问自己:
我究曾让他蚕蚀了我生命多少!?
慈仁而又冷酷
慷慨而又悭吝……
他是我的挛生兄弟呢。


· 寂寞
寂寞蹑手蹑脚地
尾着黄昏
悄悄打我背后里来,裹来

缺月孤悬天中
又返照于荇藻交横的溪底
溪面如镜晶澈
只偶尔有几瓣白云冉冉
几点飞鸟轻噪著渡影掠水过……


· 我趺坐著
看了看岸上的我自己
再看看投映在水里的
醒然一笑
把一根断枯的柳枝
在没一丝破绽的水面上
著意点画著“人”字──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


· 冬至
流浪得太久太久了,
琴,剑和贞洁都沾满尘沙。

鸦背上的黄昏愈冷愈沉重了,
怎么还不出来?烛照我归路的孤星洁月!

一叶血的遗书自枫树指梢滑坠,
荒原上造化小儿正以野火燎秋风的虎须……

“最后”快烧上你的眉头了!回去回去,
小心守护它;你的影子是你的。


· 乌鸦
哽咽而怆恻,时间的乌鸦呜号著:
“人啊,聪明而蠢愚的啊!
我死去了,你悼恋我;
当我偎依在你身旁时,却又不睬理我──
你的瞳彩晶灿如月镜,
唉,却是盲黑的!
盲黑得更甚于我的断尾……”

时间的乌鸦呜号著,哽咽而怆恻!
我搂著死亡在世界末夜跳忏悔舞的盲黑的心
刹那间,给斑斑啄红了。


· 晚虹
当晚虹倩笑著
以盛妆如新嫁娘的仪采出现的时候──

一身血一身汗一身泥的劳人,
以为它是一张神弓
想搭在它的弓弦上如一只箭
轻飘飘地投射到天堂的清凉里去;

给太多的空闲绞得面色惨青
可怜的上帝!常常悄悄悄悄地
从天堂的楼口溜下来
在它绚灿的光影背后小立片刻──
只为一看太阳下班时暖红的笑脸,
只为一嗅下界飞沙与烟火氤氲的香气,
只为一吻顶满天醉云归去的农女的斗笠
和一听特别快车趋近解脱边缘时
洒落的尖笑……


· 默契

生命──
所有的,都在觅寻自己
觅寻已失落,或
掘发点醒更多的自己……

每一闪蝴蝶都是罗蜜欧痴爱的化身,
而每一朵花无非朱丽叶哀艳的投影;
当二者一旦猝然地相遇,
便醉梦般浓得化不开地
投入你和我,我和你。

而当兀鹰瞩视著纵横叱吒的风暴时
当白雷克于千万亿粒沙里
游览著千万亿新世界
当惠特曼在每一叶露草上
吟读著爱与神奇
当世尊指间的曼陀罗
照亮迦叶尊者的微笑
当北极星枕著寂寞,
石头说他们也常常梦见我……


摄影作者:奉秦林

拍摄手记:这是2016年在湖南南岳大庙拍的一次道场,那时候是深夜,大庙里庄严肃穆,我对朝拜者没有任何兴趣,仅仅是道士的步履和唱诵影响了我。这些照片放在电脑里一年过去,重新再来看,虽不是历历在目,在我的心里却产生了一些别的东西,比如诗性。 



【延伸阅读】

《鸟道:周梦蝶世纪诗选》

作者:周梦蝶

出版:中央编译出版社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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