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美文殿堂】风住尘香花已尽/橘文泠

飞魔幻杂志2022-05-12 14:55:29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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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住尘香花已尽

文/橘文泠

(图片源自网络)


即便贵为天子,有的时候,你还是不能越雷池哪怕一步。

本文刊载于《飞·魔幻》杂志2010.6B




(一)


灵封三年,昌王谋反,。一个月后,云华帝下旨抄斩昌王满门,然昌王有子二人,自幼寄寓帝京,长子伯英,长居南齐郡王府,与郡主芙妍青梅竹马,两情相悦……


“哗——!”声音由远及近,苏冷棠站在承运殿檐下,看大雨瓢泼而至,雨幕使得四周的景物都蒙胧了,只有汉白玉阶下跪着的那个人影依旧一动不动,分外清晰。

她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随后跨过承运殿半尺高的门槛,径直往深处走。进了书房,她将药搁上书案,却不像往常那样悄无声息地退出去,而是一言不发地跪下。

过了一会儿,埋头批阅奏章的人终于觉察了异样,抬头见她跪着,不由得问:“冷棠,你怎么了?”

“微臣有话要说。”她伏身及地。

云华帝微微皱眉,口气却还是轻松的:“说吧,又闯了什么祸?朕赦你无罪就是。”

“那微臣就直言了,”她抬头直起身来,“芙妍郡主已在殿外跪了三天三夜,如此痴情可感动天地山川,为何就不能使天颜微震,稍起恻隐之心呢?”

话音未落,只见云华帝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,她却继续说道:“郡主所求,只是伯英的一条性命,陛下为何不念在昔日之情……”

“住口!”云华帝怒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话,甚至激动地猛然站起。

而苏冷棠只是如他所愿地停止了说话,但目光却毫不畏惧地与他对视着。室中,顿时陷入沉寂,

过了一会儿,云华帝慢慢坐回龙椅上,向她挥了挥手:“冷棠,你去吧,让朕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
于是她无言地叩首,起身退了出去。


夜晚,安宁殿一道口谕传至太医院,道是太后急病,宣苏冷棠请脉。

她背着药箱到了安宁殿,只见内室中除了太后之外就只有文妃在场,心里立刻了然几分。随后她上前请脉,一按寸关尺,再看太后的容颜,便宽慰太后道:“此病乃是小事,不打紧。”

“哦?”太后听了却是摇头,“可哀家十分不适,苏卿家是否说得出病根在哪处?”

苏泠棠略微迟疑,随后笑着说:“太后娘娘这是心病……冷棠说得可对?”

太后也笑了,点头道:“先帝在时,总夸赞你聪明,果不其然。”

她低头轻声地说:“芙妍郡主是先王妃唯一的血脉,也是太后娘娘看着长大的。如今她这么在殿外跪着,娘娘疼惜外甥女儿故而犯了心病,也是人之常情……”

一直保持安静的文妃这时突然插话:“依苏太医之见,圣意如何?”

“冷棠区区一个太医院领事岂敢揣测圣意?”她谦谦地说了,沉默了片刻,低声一叹,“但陛下从来不是无情之人,只是有天家威严要顾,纵要做人情,总得有个台阶……”

话到这里已说了八分,于是她住了口,微微而笑。

只见太后向文妃使了个眼色,她立刻心领神会,致意离去。随后太后又宣了内侍进来,取过一串南海珊瑚磨成的手珠放进苏冷棠的手中:“苏卿家请得好脉息,这是卿家应得的,不可推辞。”

于是苏泠棠笑着接过,跪下叩首谢赏。

回到太医院时,一踏进门,就有药役过来禀报说明玉殿派了人来取药,苏冷棠听了立刻叫请人进来。见是德妃身边最得力的宫女彩袖,于是她将药箱里已配好的药给她,又写了一张医嘱要她带回去,要她传话说:“还请德妃娘娘仔细看了医嘱,再行用药。”

终于打发走了彩袖,突然外头又有人喊叫起来,跟着有个宫婢跑进来,拉着她就往外跑:“苏太医!快、快!郡主晕过去了。”

原来是芙妍出了事,她心中一紧,赶紧拉过药箱,跟着宫婢跑了出去。

一路向承运殿跑去,苏冷棠心中想着,希望她今日所做的一切,能帮上芙妍与伯英。

哪怕分毫。


(二)


芙妍被救回来之后便送去了安宁殿疗养,而就在这几日之内,朝中百官纷纷上表为伯英作保。

这就是苏冷棠所说的“台阶”了,也正如她所推测的,很快云华帝便下旨赦免伯英,同时又以芙妍郡主行止失端为由,罚她回封地南齐郡思过,这安排明眼人一看就清楚——所谓思过是名,放这对小情人归隐才是实情。

芙妍与伯英离开帝京这日,金风细雨,苏冷棠在城外十里的折柳亭为他们饯行。

他们三人自幼在宫中相识,所以免去客套,苏泠棠径直向伯英敬酒说:“我当芙妍是亲妹子,你若待她不好被我知道了,我有多少法子整治你,你也是清楚的。”

这话自然是说笑,可伯英含笑之余,也不自禁地露出一点点惧色。于是芙妍出来打圆场,挽着心上人的胳膊,轻声说:“冷棠姐你放心,他会一辈子待我好,我知道的。

苏泠棠不由得笑起来。

都说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。可在得到那个人之前,能像芙妍这样,全心全意地去信赖另一个人的,试问世上又有几人?

随后芙妍先上了车,伯英亦上马,都依依不舍地回望,却又无可奈何地启程。

看着车队越走越远,最终被渐渐细密的雨幕完全遮蔽,苏冷棠独立亭中,清秀俊俏的脸上,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。


本想即刻回宫,却不经意地看到远处土丘上那个熟悉的身影,于是她一路策马上坡,到了高处果然又能望见车队。她不由得轻叹一声,向着那个正伫立凝望的人说:“陛下既然来了,为何不当面饯行?伯英与陛下情同手足,一定会十分欣慰的。”

闻言,云华帝回过头来看她,沉默片刻,吐出四个字来:“天子无情。”

说完他便向坡下走去了,苏冷棠牵马跟上,边走边说:“要是陛下真的无情,又何必让我费那样的工夫?”

先向太后暗示:天子只是在等待群臣奏请赦免伯英。

随后又将在安宁殿中发生过的对话传递给德妃知晓。

如今后宫之中,德妃与文妃争宠之势正十分激烈。在伯英这件事上,因为当事的伯英与芙妍都是云华帝极为珍重的总角之交,所以两位妃子都希望能摸清君王的真实想法,好做个人情,博得君王的欢心。

苏冷棠正是利用了这一点,将云华帝的意愿通过不同的渠道让两位妃子都知晓。如此一来,她们二人背后的势力同时动作,,此时云华帝再众望所归地赦免了伯英,如此他的目的可以达到,而因为所有人的意见相同,所以文妃与德妃也说不上哪边占了优势。

朝中,宫中,所有的势力依然平衡,互相牵制。

而这一切,都是云华帝授意她做的。其中固然有帝王权术上的考量,但又何尝不是为了保全伯英与芙妍?

所以,这会儿在她面前,又说什么“天子无情”的话,给谁听呢?

她笑出来了,只见云华帝停了脚步,回过头来瞪她,似乎恼怒,更多的是无可奈何。

还有被人看穿心事的羞涩。

“冷棠,伯英他们已经顺利归隐,你呢?”云华帝又迈开步伐,同时岔开了话题,“你和仲齐,什么时候走?”

没有听到身后那人的回答,他不由得回头看去。

只见苏冷棠露出有些无奈的笑容,轻声地说:“微臣还有一个心愿未了,在那之前,微臣哪里也不去。”

“哦?什么心愿?说出来……朕替你实现。”云华帝饶有兴味。

可她却摇头拒绝了:“这个心愿,怕是陛下也无能为力。”

如果放在朝堂之上,光凭这句话也足以定她大不敬的罪名,但此时四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,所以云华帝只是在片刻怔愣后哈哈一笑:“说得是,天子也有办不到的事。”

话题就这么结束了,他们两人继续往坡下行去。出于君臣之礼,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着,又始终保持着沉默。路过一处转角的时候马匹不小心蹭上了路旁的凤凰木,大朵鲜红的凤凰花霎时落了一地。

云华帝回过头去,见有一朵红花正落在苏冷棠的肩头,本想替她拂去,可伸了手又即刻缩回,沉默片刻之后,他还是皱着眉说:“冷棠,把身上弄干净,不然回宫让太医院那群老东西看了,成什么样子。”

严厉的,训诫的口吻,让人不可避免地觉得悲哀。

你看,即便贵为天子,有的时候,你还是不能越雷池哪怕一步。


(三)


几个月后,伯英与芙妍自南齐捎书来,说了些安定后的生活。字里行间,可见他们十分美满和乐。

然而相对的,帝京的情况却并不好。从半个月前开始云华帝就染了怪症,终日里昏昏沉沉的,一天中难得有一两个时辰清醒。太医院的众人想尽了办法,却连个病因都查不出来。

“一群饭桶!”这天早上太后听了太医院会诊后的医告,气得不顾仪态,破口大骂起来。

跪着的众人一时间都不敢做声。

“苏卿家,”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太后点了苏冷棠的名,“卿家身为太医院领事,就没有什么要对哀家说的吗?”

众人顿时都为苏冷棠捏了把冷汗,可就在她抬起头来答话的时候,一个宫婢匆匆进来,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,只见太后脸色微变,拂袖道:“你们先退下,明日再无医治陛下的良策,提头来见!”

随后所有人都唯唯诺诺着退了出去,苏冷棠走在最后,转身的瞬间她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从侧门进来。

那是济阳侯,太后的亲弟弟。


“哦?济阳侯果真来了?”夜晚,在承运殿的寝宫内,云华帝一边小口啜着苏冷棠调制的汤药,一边听她说今日在安宁殿发生的事情。

苏冷棠点头:“可不是,冒险偷偷进来。”按规矩,宫中女子的家人是不得探望的,太后虽是极贵,却也不能坏了这个规矩。

毕竟防的就是外戚。

她继续道:“这些天陛下无法上朝,政事都交由丞相代管。他提拔了几个得意门生,早朝议政时百官的口风都一边倒,太后的娘家人眼看着一点儿都插不上话,岂能不急?”

她的口气,仿佛在说市井的趣闻,云华帝听着,忍不住笑出声来,可随后又露出了悲伤的表情——

他只是病了些日子,。之前他还以为这只是普通的后宫之争。两个妃子,文妃是太后的侄女儿,德妃是丞相的幺女儿,二人各育有一子。本来天家子息昌茂是好事,可若其背后势力太过庞大,威胁了皇权就变成了麻烦事。也就是在上次救伯英的事件中,他赫然发现两派势力竟是无孔不入,大小官员十有八九分别附庸于两派。虽然现在表面上风平浪静,但夺权之战也就是迟早的事。

于是,他才有了……服药装病这条计谋。

“朕才病了几天,他们就都忍不住了。”云华帝恨恨地说,将碗中剩余的药汁一饮而尽,不想呛着了,猛烈地咳嗽起来。

“陛下息怒,这药最忌动肝火。”苏冷棠吓了一跳,赶紧轻拍他的背,又忍不住埋怨,“我说装一装就得了吧,非要服什么药……”

忽然云华帝一边咳着一边抬起头来看她,目光异样深邃。

她这才惊觉自己忘了尊称,不由得停了手:“陛下恕罪,微臣……”

“没什么,冷棠。”云华帝摇了摇头,“朕赦你无罪。”

可她还是低下头去,而他始终停驻的目光让她更觉无措。

正想将话题带回朝堂之争,却听云华帝叹息了一声:“冷棠,朕向你保证,这是最后一次……最后一次你为了朕做你不愿意做的事。等此事了结,兵符在手,朕就立刻放你与仲齐离开,好不好?”

他殷切的口气,仿佛比她更期待让她自由的那一刻。

“好。”她点头,随后又想起了君臣之礼——

“微臣,谢主隆恩。”


看着云华帝安寝后,苏冷棠收拾药碗医箱从寝宫内退出来,又查看过殿中的内侍守卫都是心腹,才放心出了承运殿。

而此时,已经是深夜了。

月正方中,照得大地一片银白,让她想起当年初入宫时正是冬天,大雪一连下了几日,整个皇城素裹银妆,在年幼的自己看来,只觉得异常肃穆冰冷。

“啪!”突然一声轻响,却是有石子从暗处飞出,正中她的药箱。

她回过头去,见有人从阴影中出来。来人慢慢走到月光下,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欣喜:“冷棠。”

一听这声音她便露了个笑容:“仲齐,你大哥的信今天到了,要不要看?”

虽然面貌上没有什么相似之处,但眼前的英武男子的确是伯英一母同胞的弟弟,仲齐。

当年他与兄长作为人质一同来到帝京,后来遭昌王的仇家刺杀,伯英逃过一劫,他却重伤落水,幸被苏冷棠的父亲所救,从此他便索性诈死,成为云华帝布下的一个暗桩。

眼下,他正在丞相之子,威远将军的麾下任副将,是将军面前的得意之人。

“信以后再看,我来是想告知你,这些天威远将军暗中调动翼虎军到了燕子坳……”

苏冷棠听了一惊,翼虎军是威远将军当年出征北疆时亲手训练的一支精兵,虽然后来并入兵部统辖,但时到如今威远将军在此军中仍有极大的影响力。

而燕子坳,就在京城外三十里处,比兵部统辖的南山大营还近了数里。

“怎么,这是要擒王,还是要谋反?”她冷笑了一声。

仲齐轻叹:“我没想到他们的心思动得这样快……毕竟陛下患病未久……”

“不,仲齐,你错了。”她摇了摇头,目光清冷得一如月色,“他们其实已经等了很久,早在陛下登基时就已开始谋划了。”

云华帝自幼体弱,先帝去世得又早,于是留下了太后持兵符垂帘,丞相领百官辅政的遗诏。只求两家势力互相牵制,蹉跎过几年,好歹等到云华帝羽翼丰满,能够与他们争一日之长短,至于最后鹿死谁手……就看各人的造化了。

幸好云华帝天纵英明,手段也是厉害的,亲政后的这几年将太后与丞相两派势力着实压制了下去,一动不敢动。

可如今看来,君王还是太心慈手软了,看他们安分,日子一久便放松了些。

谁知这只是表面上看着平静,私底下早已波涛汹涌了呢?

所以这次得到机会,自然迫不及待地动手了……

她向仲齐招了招手让他附耳过来,低声耳语了几句,仲齐不住点头,最后她说:“可都明白了?”

“明白了。”

于是她一笑,转身欲走,却冷不防被仲齐拉住了衣袖,她回过头去,有些惊讶地看着他。

“冷棠……”月光下,只见仲齐的目光里满是温柔怜惜——

“我很想你。”


(四)


过了几天,云华帝的病还是没有起色,太医院人人自危,可太后倒也没有真的来要谁的脑袋。

因为,这会儿,安宁殿比起太医院,气氛可是要紧张得太多了。

今日,三月初三。

本来济阳侯约定了一早便要进宫来,可此刻将近午时却还没见到人影,就在太后与文妃焦急万分的时候,一个心腹宫婢带来了更为不妙的消息——她亲眼看见济阳侯的车驾被拦在宫门外,今日守卫外庭各处宫门的侍卫不知怎么都换了人,一个熟面孔都没有。

“看来德妃他们这是要逼宫了?”太后听了消息,坐倒在紫檀雕花椅中,咬着牙恨恨地说道。

她恨自己怎么就迟疑了那么几日!

“姑母莫慌。”一旁的文妃上前来宽慰,“咱们不是还有一张王牌吗?”

“你是说兵符?”太后看了她一眼,叹一声,“虽然可调动三军,但此刻出不得宫去,又有什么办法……”

文妃一笑,向门外喊了一声:“苏太医,你过来。”

只见苏冷棠从外面进来,走到太后面前跪下:“罪臣叩见太后。”

“你?”太后初时诧异,但即刻恢复了冷静,“你何罪之有?”

苏冷棠颤声道:“之前罪臣曾收了德妃的好处……为她……为她通传安宁殿中的消息,谁知她与丞相狼狈为奸,竟欲行大逆之事……”

初闻此言,太后即觉得怒不可遏,只想把这小小的太医院领事当场杖毙了才解恨。但她转念一想,这苏冷棠自幼伴随云华帝长大,还算得忠心,,心怀愧疚之下一定会拼死阻止。

或许,她还有些利用的价值。

想到这里,太后便用了感慨的口气轻道:“罢了,狼子野心,哀家也是今日方知。你虽然聪慧,但秉性纯良,又哪里看得出来。”

“太后仁心,微臣愧悔无地。”苏冷棠听了,几乎是哭着伏倒。

这时文妃上前将她拉起:“苏太医,本宫就说吧,太后宽宏大量一定会恕你无罪。那么济阳侯府……”

她这样一说,苏冷棠仿佛刚想起来,又跪下上禀:“方才,丞相府有人来太医院,说道丞相突发急症,要微臣前往一探。”

也就是说,她有出宫去的机会。

只见太后的神色刹那间有了微妙的变化,不再是那样的愧恨与不甘。

而是美丽,被野心所照耀的,容光焕发。


出了宫门,苏冷棠在马车经过御马监外的时候跳了车,随后在监内亮了太后所赐的腰牌,要了一匹快马便向冷香别苑飞奔而去。

没想到太后竟将兵符藏在宫外,难怪多年来云华帝暗中派人多方寻找却仍无所获,而刚才在安宁殿内室的谈话中,即便面对文妃,不到最后关头太后也不曾透露过一星半点。

何等的心机!

虽在疾驰之中,想到宫中的种种钩心斗角,苏冷棠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寒战。

冷香别苑并不远,御马神骏,不到一刻工夫她已到了别苑门前,此地空关已久。她下了马推门进去,只见断井残垣,唯独园中那十数株老梅树倒还枝节苍劲,生机勃勃。

曾几何时,这里也是天家庭院。

她还记得当年太后因病出宫到此静养,少时的云华帝亦随行,就是在此地与她、伯英、仲齐,还有芙妍结成莫逆之交。

而所有日后深种的情根,亦是在此地萌芽。

一边叹息着回忆往事,苏冷棠一边按着太后所言进到了密室。

移动棋桌上的数枚棋子后,只听机括启动,占据了整面墙的百宝阁缓缓向两边移开,露出了墙上的暗格。

她上前取下暗格中的紫檀木匣,打开盖子,只见里面那只刻满花纹的虎形兵符。

心中,是按捺不住的喜悦。

终于到手了……陛下,最后一件忌惮之物……

忽然,密室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她心中一惊,立刻抽得随身短剑在手。

脚步越来越近,来人冲进来的时候同时大喊:“冷棠,快!快走!”

竟是仲齐。


(五)


却是威远将军不知怎么收到苏冷棠来此寻符的消息,亲率一队精兵前来堵截。仲齐得知后,顾不得身份暴露的危险,快马加鞭来这里找她。

可还是迟了一步。

他们二人到门外时已听到了大队骑兵的马蹄声,门外人声鼎沸,怕不是威远将军已带人将别苑围得水泄不通。

“跟我来。”苏冷棠皱眉沉思了片刻,拉上仲齐向西厅跑去,“我们走密道。”

西厅的密道,直通城外。

引动机括开启入口,望着黑漆漆的入口,仲齐说了声:“我先下去。”便先行跳了下去,他落地后就势一滚站稳了身子,随即回身仰头对苏冷棠说,“跳下来,我接着你。”

却见苏冷棠笑了笑,手一扬,裹着锦缎的兵符被抛落下来,正好掉进他的怀里。

仲齐愣了愣,随即恍然她的用意,大惊失色:“冷棠!”

只听机括转动嘎吱作响,入口的石门竟在慢慢放下。他立刻攀着石壁想要蹿上去,谁知下一刻苏冷棠掉转手中短剑,剑锋正抵在自己的喉间:“你若上来,我立刻死在这里。”

仲齐不敢动了。

只听见她的声音丝毫不乱:“密道一路到底,出口在城外,离南山大营二十余里,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,尽快调兵勤王……我会拖住威远将军,仲齐,一切就看你的了,别让我失望,别让陛下失望。”

“冷棠!”他几乎是惨叫。

她的嘴嗫嚅了一下,似乎想说什么,可下一刻,下降的石门便遮住了她的面容。

最终,只有一句话在石门完全封闭前传了进来——

“仲齐,对不起。”


仲齐,对不起,今生今世,是冷棠负你……

怀着无法消弭的愧疚,苏冷棠再度移动机关让室中的一切恢复原状,然后她好整以暇地拂去太师椅上的灰尘,坐下,带着微笑看士兵鱼贯而入将自己团团围住。

一个一身戎装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,见了她劈头就说:“交出兵符,饶你不死。”

不愧是威远将军,好重的杀气。

苏冷棠笑了。

此时此刻,她再也听不进对方又说了什么威胁的话语,她只是想起了自己那个还没有完成的心愿,想着……

看来,是没有办法实现了。

看来,微臣……要失约了……

陛下。


当仲齐领着南山大营借调而来的精兵回到冷香别苑,已是次日的清晨。

。前夜里,当丞相的次子带着翼虎军围攻帝京时,赫然发现竟是陷入了南山大营军队所设的包围圈,随后本该是重病中的云华帝又精神奕奕地出现在城门之上,宣布丞相行径是为判国,翼虎军本就是受了蒙蔽,如此一来,军中众人纷纷缴械投降。

,但是有一点令人感觉奇怪……

仲齐颤抖着双手,缓缓推开了西厅外院的大门。

一庭彩蝶受惊飞起,扑面而来,霎时间只见蝶翅翩跹,五彩缤纷。

现在是三月,有蝴蝶并不稀奇,但如此之多的蝴蝶聚集——仲齐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

当彩蝶去尽,映入他眼帘的是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。随后他慢慢走进西厅,只见里面的尸体更多,个个掐喉瞪眼,死状可怖。

而威远将军的尸体也在其中,这就解释了他为何没有到阵前指挥翼虎军了。若他亲身前往战场,这场叛乱未必能如此容易地了结。

记得最后一刻苏冷棠说:“我会拖住威远将军。”

仲齐走到房中唯一的那把太师椅前,半跪了身子,看向椅上的苏冷棠,只见她半侧着身子斜斜地靠在椅背上,合了眼,嘴角,还有一丝微笑。

仿佛睡去,正做一个和风细雨的美梦。

可四下里充斥的花香却明明白白地昭示着,她已经死了。

她服了毒药。

那是以百种毒花炼制而成的药,药成之时只有两丸,色泽如玉,常人服药后即成药人,周身是毒,沾者立毙。甚至连药人呼出的气都是有毒的,方圆三丈之内绝无人生还。而药人最多撑不过一刻时间就会死,死后毒性消退,百花之香从体内散出来,值此暮春,自然引来万千彩蝶。

所以此药得名,玉蝴蝶。

“冷棠,你果真……永远不会让陛下失望……”看着她如同睡颜的遗容,仲齐这样轻声说道。

    

之后仲齐守在别苑中等毒性完全退尽,直到蝴蝶不再飞来,他便叫人将苏冷棠的遗体殓起,点兵起行,回到宫中。

此时,良夜已深。

刚刚经历过大变的皇宫内弥漫着一种甚过死亡的寂静,各处殿堂都是暗的,只有承运殿,灯火通明。

云华帝还在处理叛乱一事。

仲齐在门外将随身配剑交与内侍,他刚进入殿内,云华帝便觉察了,猛地抬起头来,随后似乎因为来人是仲齐而松了一口气。

“仲齐,你回来了。”他笑着说,目光热切。

可仲齐却觉得仿佛有千斤重担压在了身上,使得自己喘不过气来。

因为他知道,云华帝下一句将要出口的话,将是他这辈子,最难回答的一个问题。


(六)


雍化七年的时候,云华帝算来已做了三十年的天子。虽然最初的十五年中皇朝险象环生激变不断,但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来了。及至今日,朗朗乾坤,四海升平。

三月,芙妍郡主的长子弘嘉承袭南齐郡王之位,为答谢天恩,特从封地南齐前往帝京朝见。

这日黄昏,云华帝在御花园的栖梦亭内召见了他。

论年纪,弘嘉今年不过十四岁,但身长玉立,又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,很有当初伯英少年时的影子。云华帝乍见故人之子英姿焕发,自然高兴。

“你父亲与母亲可好?”他问。

“很好。”弘嘉有些拘谨,“母亲时常提到陛下。”

“哦?必然是说朕小时侯的糗事给你们听了。”

弘嘉吓了一跳,从椅子上跳起来:“岂敢如此?”

看他这紧张的样子,云华帝不由得哈哈大笑:“朕与你父母是总角之交,纵然说些糗事也不值得什么大惊小怪,他们也不是没有糗事,他们会说朕,朕难道就不会说他们吗?”

这口气,竟很有几分年少无赖的味道。

一时间两边侍奉的宫人都有些忍俊不禁,弘嘉也忍不住笑了出来。

但心里却觉得迷惑。

虽然自幼长在南齐,但父母常常提起帝京中发生的事,他也听说了不少。眼前的云华帝少年登基,虽有个孱弱的身子,心志却是强硬无比。当年后党与相党叛乱争权一事,他平定叛乱,幽禁太后,赐死两名妃子,又将她们所生的皇子贬为庶人流放民间,手段之凶狠干净,任谁听了也要觉得冷血无情。

所以纵使父母总说起这位君王的种种宽厚仁慈,他还是执着地相信自己的判断——

天子无情。

可此刻看来……自己的判断,又似乎错了……

突然,云华帝的脸上出现了犹豫之色,在迟疑了很久之后,他还是问道:“你的二叔,他还好吗?”

弘嘉只觉得心猛地大跳——君王终于问起了……

他的二叔,仲齐。

“二叔也很好,就是老闲不住,父亲就让他帮着巡视南齐,正好到处跑跑。”他起身回话,“这次二叔还叫微臣带了件礼物给陛下。”

说着他击了两掌,立刻有人搬着“礼物”进了亭内。

云华帝只看了一眼,目光便定住了。

那是一株一人来高的海棠,此花在国中常见,但普通的海棠只有深红与粉色两种,又或是两者杂交培育而成的双色名种唤作“二乔”。

而这一株,那枝头累累的花朵,竟是纯白。

曾有人在一本奇书中提到过这稀世的白海棠,道它:偷来梨蕊三分白,借得梅花一缕魂。

不是凡品。

“这是二叔在深山中发现的,当时上头只结了一个花苞,这一路上紧赶慢赶的……”弘嘉笑着说着运花而来的麻烦与辛苦。

“总算花都还没有谢。”却听云华帝接了他的话:“辛苦你了。”

君王说着抚恤的话,目光却始终不离那株白海棠,眼见得竟是痴了。

弘嘉暗暗纳罕,还想再说些什么,可一旁的内侍总管上前来向他低声说:“王爷请随老奴来吧。这会儿陛下怕是想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
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,但是总管随后招呼了两旁的宫人都退了出去,他也只好做一个礼,退出亭外。

云华帝竟好似没有觉察。

看着天子痴痴的样子,弘嘉开始疑心二叔所说的那个故事是真的——故事中有个女子,她的名字里也有一个棠字。听二叔说她六岁入宫,是先代太医院总领事的女儿,及至长成后便承袭了父亲的职位。她自幼陪伴在云华帝身边,一心相随,倾尽才智与手段守护君王,最后在当年的党争之乱中不幸身故……

曾经,他那个似乎天不怕地不怕的二叔说起了自己毕生最漫长的那个夜晚。二叔说那天夜里,他听到了一个无法回答的问题。

那夜的君王,看起来那么伤心,似乎已经预知了事情的结果,可他还是怀抱了希望,用那般热切地口吻问:“仲齐,你去接冷棠,那么……她现在在哪里?”


朕的冷棠,在哪里?

回过神的时候,云华帝发现亭中不知何时只剩自己一个人了。

他笑起来,想所谓的孤家寡人,可不就是如此?

目光又回到那株白海棠上,他想起送礼的人,勾起繁复纷乱的旧心绪。

对于仲齐,他一直那么羡慕又那么忌妒。他羡慕他是个普通人,没有不得不接受的天命与国运担负在肩头,羡慕他可以给苏冷棠一个普通人拥有的一切幸福。不像他,纵然富有四海人中极贵,却连一个终生只有彼此的承诺,也给不了心爱的女人。

苏冷棠,他爱着她,所以希望她幸福,得到世间最好的一切,自由,名望,还有一个可以相守一生的一心人。

他以为那个人是仲齐,所以他总是说着要放他们离开,要放他们离开。

可是在心底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那个角落,他每时每刻都在大喊着——

多希望,她能永远留在自己的身边。

而现在,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。

“冷棠……”他呢喃着,声音轻得仿佛自己都害怕听到这个名字。

他想起自己一直都忘了问她,她未了的心愿究竟是什么?事实上他一直都不敢问她,她的心愿,是不是很多年以前对他许下的那个承诺?

亭外,夕阳西下,天边的云彩被染色成了晚霞,夕阳的红光照进亭中落在白海棠的花瓣上,将花朵也映成胭红。

云华帝还记得很多年以前的冷香别苑中,也是这样的黄昏,年幼的自己受了母后的责骂躲在园中僻静的角落里哭,突然有人拨开了盛开的垂丝海棠,笑着说:“殿下原来在这里。”

那个女孩儿,穿着藕荷色的短衣,两个抓鬏上绑了同色的缎带,清秀俊俏的小脸上是那样温柔的笑容。

她说,殿下若想哭,哭就是了,冷棠会一直在这里陪着殿下。

一直……

留在你的身边。

哪里都不去。

那是不是你未完成的心愿?

他向着天空发问。

自然,得不到任何回答。

如果是的话,那么朕也会实现当日的承诺——

你的心愿,朕会替你实现。

终此一生,你都会在朕的心里……

哪里也不去。

夜风忽起,穿入亭中。白海棠迎风微晃,枝头累累盛极的花朵霎时间凋落,白色轻薄的花瓣随风而去,拂过君王霜白的两鬓,往远方而去。

直见是——

落瓣阑珊如雪乱,飞花舞影动三千。